反樸歸真

***Another Traveller Series” is a journal of my 3 months’ stay in Taipei. I write because I want to memorise. I write therefore I am.***

 

「叭噠,屋中一暗,停電了…… 寂黑的屋中,突然傳來沉重的拍擊,固執而絕望的拍擊,洞一下,兩下,又一下——屋子一亮,電來了。姐姐發現躺在靠椅上的父親,用手恨恨在拍擊椅子籐把,眼睛朝上翻白,姐姐大叫起來。」——〈童年往事〉朱天文

小巷內的鄰居

小巷內的鄰居

現實往往不如電影,停電一刻我不在家。

那個晚上我十一點以後才回來,平時小巷迎接我的都是鄰居養的三兩隻自來貓,但牠們對我很冷淡,那晚好像有點不同,小巷都熱鬧起來,老的嫩的都走出來,或站或蹲,我還未意識到所為何事,因為街燈還亮着平日臨睡前透過玻璃窗漏進來的白光。

一位年輕太太說:「停電了。」

我回答:「噢,真的嗎?」好像很沒意思的一句話,因為當下腦裏面飄過一個畫面:那年旅遊古巴,到了Trinidad(不是國家千里達,而是夏灣拿東南面的地方),走上不陡的斜路到最高的山丘也只需20分鐘,眼下全是小平房,其中一家是我的民宿。有一個下午,民宿男主人在貯水,他說自來水不是常常自來,所以又有一晚,突然停電,我沒太大驚奇。在這小小街道,人人都慣了坐在屋前,所以停了電的晚上也就如常坐在門前乘涼,沒甚麼特別,但這晚我這個外地人想起行李袋有螢光棒,馬上拿出來一抝,棒管漸光,民宿一家都很出奇,家的小男孩馬上拿着我用橡皮圈穿着的新玩意搖着轉着,後來更掛着頸上,搭單車出外炫耀。第二天早上,男孩拿着已失效的螢光棒,我則努力翻書說着”12 horas”(12小時),他臉帶失望。後來,我回港第一件事是寄了數支螢光棒過去,亦期待着他們回信,可是我也有失望的份兒。

返回台北,那個晚上,就跟大家一起立佇屋前,而平時冷酷的小貓在跟小女孩鄰居在玩耍,很嬌嗲,我也趁機撫幾下,稍稍滿足了一直想親近牠們的慾望。那個叫陳靜瑜的小女孩鼻上架着小眼鏡,快五歲的可人兒蠻活潑的,她跟貓的主人問這叫甚麼名字、那叫甚麼名字,貓主人隔一回又問她記不記得那隻叫甚麼名字、這隻叫甚麼名字,大家就已經樂上半天。

突然,她發現蝸牛,用枯葉引牠走上去,放近觀察一下,把她放到門口前,想牠爬進去,我就對她說:牠的家不在那邊。靜瑜聰明的答:這邊,比劃着路旁的盆裁,我們就合力再引牠走上樹葉,放牠回家。

相熟以後,我的身高被她瞄上,明明蹲着玩貓,也要我站起來跟我比高度,明明她爸爸就比我高嘛(但他蹲着玩手機遊戲),我就把她抱起來舉高過頭,讓她比我高…三秒。

電似乎沒有來的意思,鄰居說從來都沒有發生,台電都已在修理;大家難得一次與大部分鄰居見面,也想多留一點——她跟她在聚舊、他跟太太和女兒在散步、小女孩仍在跑來跑去,而我這個香港腔新面孔也吸引了兩位婆婆,八十多歲了,還訴說着二十多年前與幾位太太在附近某處跳舞做早操,那地方都用來建屋了。

在僅餘的街燈光下,兩位的銀髮閃閃,氣質嫣然,一個畫嶺南水墨,另一個還在寫作,我也簡單介紹了自己來台北是到藝術館實習。當水墨婆婆走到別處時,寫作那個就告訴我以前她做日文翻譯,但是現在人家用電腦直接輸入文字,她仍是用手寫,沒人會再找她,所以早前病癒就寫自己的東西。

在我與翻譯婆婆攀談時,電來了,我們卻還想多談一點,可是燈亮過兩分鐘又沒有了。

過了十二點,鄰居陸續返回屋內,只好一邊睡一邊等電來,小巷又回復平日的寧靜,那晚是我第一次打開陽台的玻璃門,只剩蚊網(蚊網是沒鎖的)。

想是凌晨三、四點吧,隱約在睡床上感到電風扇開了,再看看對面的門口燈也如常亮着,我倒頭再睡。翌日晚上回家,街燈有光,卻聽不見人聲,貓回復冷酷,我刻意緩慢地走入屋,也沒一個人影,沒有失望卻滿心感恩,因為那晚的停電是為我這個新住客而設的,冰格內溶了再結冰的雪條是停電的證據。

回復冷酷的貓咪

回復冷酷的貓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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